智人性与加速问题。迈向哲学与社会科学的新本体框架。

作者赵鼎新。浙江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长，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讲席教授。

本文根据作者发表于《学术月刊》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的同名论文改编为有声读物。文稿已删去期刊编号、页码、脚注与参考文献，只保留正文论述。

摘要。智人具有五个相互关联但不可化约的本体性特征：正反馈性、回路性、特殊性、末梢重，以及小群体动物本质。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作者所称的智人性。通过回顾这一概念在作者近半个世纪学术探索中的形成与发展，并将其置于地球形成以来更为宏观的结构机制关系演化轨迹之中加以定位，作者强调，智人性应当成为哲学与社会科学新的本体论基础。

在加速时代的背景下，智人性内在的结构性张力被前所未有地放大，从而提升了人类社会所面临的系统性风险。针对这一局面，作者提出一种以抑制社会权力过度集中为核心的乌托邦式构想，并主张，在承认智人性不可改变的前提下，这或许是人类避免被自身的创造能力所裹挟、并最终难以自拔的唯一具有逻辑一致性的路径。

关键词。智人，正反馈性，回路性，特殊性，末梢重，智人性，小群体性，结构机制关系，可能的乌托邦。

作者提出，人类具有五个相互关联却无法彼此化约的本体性特征，即：正反馈性、回路性、特殊性、末梢重，以及小群体动物本质。作者把人类的这些难以改变的——犹如老虎难以以素食为生——本体性特征统称为智人性。

人类的小群体动物本质和定居后对复杂大社会的需求之间产生了各种张力，而其中一个严重的后果就是社会组织的体量越来越大、组织内部个体之间和组织之间的权力与资源分布高度不均匀，以及社会组织的结构和功能始终处于难以克服的紧张状态。作者强调，智人性给人类带来的优势和负面性都会随着社会权力不均匀分布的加剧而加大。

智人性虽是作者近年来提出的概念，但其思想源头却始于在复旦读本科时的一些早期思考。此后对相关问题的思考在漫长岁月中不断延展，经过四五十年的反复，才逐步形成较为完整的理论轮廓。在作者个人看来，智人性是学术生涯中提出的最为重要的一个概念。

为使听者理解这一概念的思想渊源及其理论内涵，本文将阐述作者关于智人性的五个构成要素，以及其在社会权力高度不均的结构条件下所产生的双向放大效应等思考，是如何在作者人生的不同阶段逐渐进入视野、并不断深化的。

文章的最后部分指出，古今中外关于可持续好社会之可能性的哲学思考、宗教理想与政治实践，其最大误区往往在于它们对人性的理解过于单维、过于天真，同时严重低估了社会权力分布不均对智人性所产生后果的放大作用。在此基础上，作者进一步探讨在智人性条件之下，一个可行的乌托邦应具备哪些基本要素。至于在智人性本体论视角下社会科学未来的发展方向，将留待今后的工作中加以展开，故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